本土決戰亦或殲敵境外？

作者：楊溫利

陸軍在防衛作戰中的角色與地位，一直是台灣防衛政策辯論的一個核心議題。繼「境外決戰」引發的爭議後，新版國防報告書內容的變化，再度使這個問題浮上台面。陸軍經常被批評的「罪名」，不外乎「大陸軍主義神主牌」、「陸軍本位主義」、「反登陸使台灣本土成為戰場」、「不符合高科技現代戰爭趨勢」等。然而這些觀念是否正確？陸軍在防衛戰中的地位與角色究竟如何？是微不足道還是不可或缺？

去年出版的國防報告書中指出，台灣的防衛作戰構想為「本『有效嚇阻、防衛固守』之戰略構想，按『制空、制海、地面防衛』作戰，發揮三軍聯合作戰戰力；以『資電先導、遏制超限、聯合制空、制海，確保地面安全，擊滅犯敵』之指導，建立『小而精、反應快、效率高』之精準打擊戰力，以達成有效嚇阻之目標」。與過去「制空、制海、反登陸」相較，最大的不同在於「反登陸」一項被刪除，此項改變博得了大眾的掌聲，認為這是軍方揚棄「大陸軍主義」，拋開「陸軍本位」思想，符合「現代戰爭」趨勢的作法，值得肯定與讚揚。

大陸軍主義？

「大陸軍主義」是陸軍長久以來背負的原罪。在「反攻大陸」尚是基本國策的時代，陸軍無疑將扮演重要的角色。但也正因為「反攻大陸」的目標過去屢遭在野人士批評，一開始便不是純粹軍事性的見解，而是混雜了政治情緒。雖然台灣已放棄「反攻大陸」的思維，但是回顧這十多年，只要是陸軍出身的將領擔任參謀總長或是國防部長，任何主要的陸軍裝備採購案，諸如郝柏村時代的M48H戰車、M60A3、前幾年的M109A5自走砲與曾經討論過的M1A2主力戰車採購計畫，「大陸軍主義」的批評便會出現。

今日台灣陸軍到底算不算是「大陸軍」？目前陸軍員額為19萬人，外加憲兵約一萬人，海空軍各為5萬人。相較於1992年時陸軍30餘萬人，海空軍各約6萬8千餘人，陸軍裁減幅度約35％，而海空軍約為30％。雖然陸軍在人數上仍是三軍之首，但是軍力早就不是僅用數人頭的方式衡量，何況純就人數來說，鮮少有一國陸軍不是居於各軍種之首。

在預算方面，1992年時陸軍部分預算453億1,362萬1,000元，占國防預算17.27％；海軍392億6,803萬6,000元，占國防預算14.97％；空軍預算共456億2,265萬6,000元，佔國防預算17.39％。而2001年度的軍事支出，陸軍佔11.69％、海軍佔9.13，空軍佔10.51％；2002年度的軍事支出，陸軍佔11.04％、海軍佔7.78，空軍佔10.65％。從經費上來看，陸軍的支出雖然亦為三軍之首，但僅略多於海空軍而已。

如果從裝備投資金額來看，1992年的國防支出中，制空裝備264億1,478萬5,000元、制海裝備254億7,260萬8,000元、反登陸裝備174億3,720萬7,000元；2002年的制空作戰裝備佔11.31％、制海作戰裝備佔9.85％，地面防衛作戰方面佔2.11％，不難發現，陸軍裝備採購一直敬陪末座。若再加上1990年至今台灣向美國採購的軍備，陸軍遭到忽視一事便更為突顯。1990年至2000年台灣共向美國採購了210億1,500萬美元的軍備，其中反登陸相關裝備僅34億9,000萬美元，佔總額的16.6％，制空、制海相關裝備則高達83.3％，這尚不包含向歐洲採購的拉法葉巡防艦與幻象2000-5戰機這兩大採購案。2001年布希政府批准的軍售中，4艘紀德級驅逐艦與8艘潛艇若全數購入也將是一筆天文數字，全都算在海軍頭上。從此可見陸軍在裝備採購上是如何的寒酸，海空軍優先的「陸軍本位主義」倒也是奇聞一樁。

他山之石

或許「大陸軍主義」的批評並不是陸軍是否超過海空軍，而是相對於海島防衛需求來說，現行的陸軍是否過大？我們不妨同為海島的兩個先進國家──日本與英國對照看看。

台灣現有的兵力規模中，陸軍擁有約1,000輛足堪戰備的主力戰車，2,000餘輛裝甲車與300餘輛自走砲；空軍擁有400餘架作戰飛機；海軍則擁有28艘主戰艦艇與50餘架反潛機。日本陸上自衛隊擁有約16萬人，主力戰車約1,000輛，自走砲300門；海上自衛隊兵力約4萬6千人，擁有驅逐艦約50艘與16艘潛艇；航空自衛隊兵力4萬7千人，擁有約400架作戰飛機。英國則是皇家陸軍兵力11萬人，主力戰車約500輛，裝甲車2,000餘輛；皇家海軍兵力4萬5千人，航空母艦三艘、驅逐艦與巡防艦30餘艘，潛艇15艘；皇家空軍兵力約5萬6千人，擁有作戰飛機約330架。

從以上的比較不難發現，台灣兵力結構中，陸軍兵力的比例不會特別高，與日本相仿，略高於英國。但考量到台灣陸軍仍操作大量老舊軍備，只好以數量彌補戰力不足，台灣陸軍比例其實不會高於先進國家的水準。

台灣陸軍要做到量小質精，裝備更新是免不了的，但更新裝備需要的就是經費，台灣陸軍在裝備更新上的投資長期偏低，持續使用越戰甚至二次大戰時期的軍備，也就不免與現代戰爭的需求脫節了。在三軍招募人員的宣傳影片中，海空軍的畫面都是在操作各式先進設備，唯獨陸軍的片段是在搬運救災物資！好像陸軍天生與高科技、資訊等時髦的用語絕緣似的。這是一種倒因為果的邏輯，陸軍是缺乏經費去使用高科技，而不是不能使用高科技，但是積非成是之下，陸軍似乎成了保守與落伍的同義詞，甚至有人認為現代戰爭中陸軍已經退居次要地位。

實際上陸軍在「現代戰爭」中的地位是因各國需求不同而異。美國無疑擁有現今最優良與最現代化的部隊，美國一向以海空軍武力主導戰爭，美國海軍的總兵力超過陸軍也是事實，且陸軍正持續裁減中。但是美國所進行的戰爭，並不是「現代戰爭」的全部。美國因其國家為兩洋隔絕的地理環境與執行全球部署的需求，從而壓縮了美國陸軍的地位。台灣所面臨的戰略環境完全與美國迥異，與日本、英國亦不盡相同，因此對於陸軍地位上，最終仍必須直接就戰略環境來探討。

陸軍在防衛戰中的地位之所以遭到質疑，最大的理由有三，一是任何中共的入侵都必需越過海峽，掌握海空優勢便不需要進行地面戰；二是即便不登陸，只以封鎖圍困就足以使台灣屈服；三是進行反登陸戰將使台灣本島成為戰場，使島上的經濟建設遭到戰火破壞，倘若台灣因此化為一片廢墟，也就喪失了台海防衛戰的意義。

殲敵境外？

台灣是一個海島，任何武裝入侵都必須越過海峽而來，因此有人認為陸軍是完全不需要的。這種邏輯認為，陸軍只能在反登陸作戰中發揮功能，發動登陸作戰的要件卻是掌握海空優勢，如果台灣能夠確保海空優勢，登陸戰根本不會發生，而且登陸部隊一定要先通過海峽，更應該在海峽中擊毀敵軍。在此有必要先把「海空」優勢分開，反艦飛彈的威力與射程幾乎可以完全涵蓋台灣海峽，已經沒有必要派遣水面艦，特別是大型艦進入海峽內執行反艦任務，而水面艦在海峽內的生存性也一樣取決於空權，因此最後還是空優的問題。實際上若是以海岸防衛為目的的海軍意義上等於是從屬於陸軍，因此，這裡應該較精確的說，是空優的問題。

或許史上幾乎沒有任何登陸作戰是在沒有空優的情形下取勝的，但是在沒有空優下發動的登陸行動還是有，最著名的一次就是1942年9月的第厄普登陸，當然，那是以失敗收場，不過別忘了當時德軍在西歐尚有50個師的兵力。這段戰史顯示了，即使在沒有空優的情況下，登陸部隊仍然可以越過海峽。「空優」一詞只顯示了雙方空中活動的狀態，擁有空優的一方，是否擁有足夠的力量擊毀登陸部隊則完全是另一回事。即使空軍掌握空優，但大部分的戰力仍羈絆在制空任務上，登陸部隊在通過海峽後便極可能仍保有一定的戰力，因此仍需要陸軍來做最後的防線。

如果空軍在掌握空優之餘仍不足盡殲敵軍於海峽，在同樣的邏輯下，不是更應該增強空軍的戰力，甚至能夠空襲尚在港口裝載的登陸部隊及周邊相關的交通、倉儲設施，徹底達成「境外決戰」的理想境界呢？但只要回顧前文列舉反登陸所有相關裝備的採購僅佔16.6％，約為34億9,000萬美元，即便全部改採空軍裝備，以當初價值58億美元的150架F-16來算，僅能再買100架，這樣能夠使台灣獲得壓倒性的優勢嗎？不能。當然以目前台灣國防經費只佔GDP的3％上下計算，確實有提升的空間，但是以既有的預算額度，並不足以達成殲敵境外的理想。

殲敵於境外的戰略構想的確是很吸引人，但是卻有其代價。武器的射程愈遠，其成本就愈高，也就是火力的密度愈低，若要達到足以殲滅敵人的地步，則成本就更行攀升，因此火力會在一個適當的距離下達到效力的最佳狀態，而不是愈遠愈好。如果只因為空軍的攻擊範圍比陸軍遠，就否定陸軍的價值，那麼是不是說武裝部隊只需要保有射程最遠的武器呢？當如不是如此。

封鎖？

第二個否定陸軍的理由是，台灣的能源與經濟命脈完全仰賴海外貿易，即使不進行登陸入侵，僅憑封鎖即能使台灣屈服，於是陸軍也就形同虛設了。尤其當外界皆認為兩棲登陸對於中共而言代價太高，是最不可能採行的手段，更是強化這種論調。

然而中共之所以最不可能採用兩棲登陸方式，正是因為台灣在陸上有所防備，如果將防備撤除，兩棲登陸也就不會是最不可能的選項了。此外，封鎖是一種緩慢的手段，且牽涉到複雜的國際利益，尤其中共並不承認台灣國際法人地位，因此兩岸間不存在戰爭狀態，也就沒有交戰國的權利與中立國的義務，對於想制裁中共宣布封鎖、臨檢搜索中立國船隻、或是規定戰時禁制品的行為都將於法無據。

誠然我們不必對於國際法抱持太大的期望，中共在衡量封鎖生效所需的時間與外力介入的機率之後，也許反而認為兩棲登陸、速戰速決是唯一的選擇。即使中共懾於台灣陸軍的戰力而不敢輕易發動入侵，改採封鎖或經濟破壞等其他間接方式，則陸軍雖未投入戰鬥，但已為台灣爭取到等待外援的時間了。戰略是一種兩個意志的互動，每一種選擇的優劣都不能單獨地瞭解，而只能從雙方的關係中來瞭解。也許在未來可能的衝突中兩棲登陸完全沒有被採用，但這並不代表陸軍完全是浪費。就像戰略核武一般，即使它從未派上用場，亦不能否定其價值，陸軍是一種嚇阻的力量，可備而不用，但不能不備。實際上，即使中共不採行大規模直接入侵，但是仍可進行小型的滲透破壞與顛覆活動，台灣重要的政治、經濟、軍事設施都需要基本的守備力量，陸軍仍是不可或缺的。

反登陸使台灣化為灰燼？

陸軍執行反登陸作戰，一談到陸戰要在台灣本島進行，一副斷垣殘壁的景象，民眾的反感是可想而知的。不過這實在是一種太簡單的想法，反登陸的戰場是在灘岸與水際，意圖殲滅敵軍於灘頭。這些地帶當然也算是台灣的本土，但是範圍是相當有限的，僅止於沿岸數公里的範圍，而且中共也不可能同時在每一處海岸登陸，因此真正受影響的地帶僅止於幾個寬度、縱深約數公里的灘頭陣地而已，並不是在台灣本島所有的城鎮地帶進行戰鬥。另一方面，雖然兵力單位置於陸上，但其火力仍是向海峽上延伸。砲兵射程從二次大戰的10公里到今日的30公里，未來更朝50公里水準邁進，陸軍砲兵火力也將能涵蓋到海上，陸基反艦飛彈射程更可超過100公里，雖然置於海軍管轄之下，但仍為整體反登陸火力的一環。因此反登陸作戰與台灣本土的破壞之間並無必然關連，反登陸作戰以殲敵於灘頭為目標，意即隔絕戰火於台灣精華地帶之外。

<內文>當然無論再小的範圍、偏僻的郊區，戰爭的破壞終究還是存在。然而，除非台灣本島上沒有任何軍事設施，不然即使只進行制空與制海的爭奪，所有港口、機場、飛彈基地、雷達站、指揮中樞都會是被攻擊的目標。更何況若戰火擴及經濟領域，台灣的基礎設施包括發電廠、電力傳輸設備、煉油廠、油槽、鐵公路要點亦可能成為攻擊目標，即使精確導引武器日益普及，附帶損壞仍在所難免，並不是不進行反登陸作戰就可改變的。

<內文>不過反登陸作戰要能夠達到殲敵於灘頭的目的，必須要能夠對於登陸的地點有精確的判斷，才能夠適時將部隊集中，戰爭中存有許多不確定的因素，反登陸不可能萬無一失，戰場的範圍不見得能盡如人意的侷限於灘岸水際。但是這是任何形式的戰鬥都要面對的問題，也是不得不承受的風險。萬一戰況不利，究竟要力拼到底還是尋求政治解決？台灣民眾願意為何種價值犧牲到什麼程度？這已經純粹是政治問題了。但是毫無疑問，焦土政策並不是陸軍的作戰構想，否則我們看到的應該是「本土決戰」或是「陣內殲敵」。

軍文隔閡凸顯軍事專業

其實過去軍方的意見一直如此，優先次序是空軍、海軍、陸軍，不過在海空優先之餘，陸軍仍不能偏廢。如果在仔細的檢視本次國防報告書的內容，可以發現軍方這次只是在措辭作了些更動而已。在國防政策、軍事戰略與兵力整建的章節中提到，「三軍聯合作戰戰力整備，以建立情資互通共享及共同作業環境為整備目標，全力爭取海空優勢，贏得緒戰勝利；若敵持續採三棲武力全面進犯時，則憑藉臺海有利天塹，續本戰略持久之指導，按『制空、制海、地面防衛』作戰，發揮三軍聯合作戰戰力，力求殲敵於有利海、空域。」，而「地面防衛作戰以『機械化、自動化、立體化』為目標‥‥‥集中三軍精準火力，並結合空、地機動打擊戰力，藉連續反擊，殲敵於灘頭及空（機）降著陸區。」

在軍方的規劃中，殲敵於海峽固然為努力的目標，但仍須為灘頭作戰做準備。雖然行文中已不見反登陸字樣，但是置換為「確保地面安全」或是「地面防衛」，其實在本質上並無二致。反登陸不可能就只應付兩棲登陸，而對於空降、滲透、破壞不聞不問；同樣的，地面防衛仍得反制可能的兩棲入侵。因此這一次軍方並沒有改變長久以來的專業判斷，而是採用了一些花俏的包裝，讓大眾朝自己所偏好的方式去解讀。實際上陸軍需要轉型為量少質精的打擊部隊，而不是喪失地位或是大幅裁撤；海空軍在既有的預算限制下，並無法達成殲敵境外的理想。但新版國防報告書公布後，這些虛幻不實的印象恐怕已經深植於民眾的心中了。

這種作法在未來是軍方的隱憂，因為這象徵著軍方的屈服。過去軍方的專業見解屢遭社會大眾批評，並不是軍方專業判斷的失誤，而是一般大眾對於國防事務缺乏認識。軍方與大眾之間的確存在一道文化鴻溝，但這僅是一個自然的分別，軍文隔閡並非文明社會的威脅，它只是反應出專業族群間行為準則的不同而已；事實上，這種差異才凸顯出軍事專業。軍方其實並不必非得要教育大眾接受正確的觀念，而應學習與這種隔閡共存。倘若軍方在國防政策表面的宣示上屈從於大眾的偏好，而失去了說實話的勇氣，那麼，下一步是否連本質上都要接受於非專業的領導，而放棄了軍事專業機構的本職呢？這實在是值得軍方深思的問題！